省身楼旁那片绿树掩映的坡地上,坐落着陈省身夫妇纪念碑,碑后面便是卫津河潺潺的流水。纪念碑正面是一块贴在汉白玉上的黑色花岗岩,状如一块黑板,上面镌刻着陈省身当年证明“高斯—博内—陈公式”的手迹,以及陈省身夫妇的生卒年份。纪念碑整体横截面为曲边三角形,象征“高斯—博内—陈公式”的最简单情形。整座墓园犹如一个露天教室,庄严肃穆,又不乏自由活跃的学术氛围。

背后的故事:

从1926年考入南开大学,到1937年执教于西南联合大学,从1985年受教育部委托建立南开数学研究所,到2000年在南开大学定居,直到2004年在南开园辞世,在近一个世纪的人生旅程里,陈省身“与南开同行了四分之三个世纪”。

1926年秋,15岁的陈省身顺利考入南开大学理学院。一年级的生活,他过得很舒服,选了微积分、力学、国文、英文、物理五门课,业余时间看了许多小说和杂书。随着算学系主任姜立夫教授于1927年讲学归来,陈省身的读书生活与态度发生了很大改变。姜先生治学严谨,教学艺术高超,使陈省身感到“读数学有无限的兴趣与前途”。60 多年后,他回忆道:“我从事于几何大都亏了我的大学老师姜立夫博士。”姜立夫对这位才华横溢的学生也十分器重,相继开设了线性代数、复变函数论、微分几何、非欧几何等在当时看来很高深的课程,陈省身学起来乐趣无穷,称自己的基本数学训练都是姜先生口授的。

陈省身的大学生活过得充实而愉快。在这里,他与同班同学吴大任成为至交好友,他们同是数学系最优秀的学生,从二年级起直到毕业二人几乎形影不离。姜立夫重视图书资料建设,在他主持下,数学系图书渐丰,陈省身性喜浏览,经常到图书馆找书看。他随段茂澜先生学习德文和法文,都达到了能读数学书的程度,1930年毕业时还读过若干杂志上的论文。大学期间,他还曾当选为南开理学会委员,也是《南开大学周刊》编辑部学术组的骨干。60年后,陈省身故地重游,看到南开和天津的巨大变化,曾深情地说:“我最美好的年华是在天津度过的,她给我留下许多美好的回忆……我身在他国异乡,但我总时时怀念着启迪我智慧、教给我知识、哺育我成长的母校——南开。”

陈省身在其数学生涯中,几经抉择,努力攀登,终成辉煌。大学毕业后,他考入清华大学研究院,随孙光远先生研究射影微分几何,1932年就发表了学术论文,在数学界崭露头角。此后,他先赴德国,师从著名数学家布拉施克,很快取得了博士学位,后又赴巴黎跟随“20世纪最伟大的几何学家”嘉当作博士后研究。在巴黎的一年时间,陈省身夜以继日地工作,学到了嘉当微分几何的精髓,数学功力突飞猛进。

抗战爆发后,陈省身回国赴西南联大任教,辛勤耕耘了六个春秋。在此期间,他有机会开设一些高深的课程,主要讲授嘉当的重要思想,还与华罗庚、王竹溪联合举办李群讨论班,其水平之高,在当时国际上也属少见。他身边聚集着一批优秀学生,其中包括严志达、王宪钟、吴光磊、王浩、钟开莱等,后来他们都成为了著名数学家,当时在物理系就读的杨振宁也选修过他的课。陈省身日后回忆起联大教书岁月时曾说:“‘得天下之英才而教育之’,是我一生的幸运。尤其幸运的是这些好学生对我的要求和督促,使我对课程有更深的了解。”

1943年7月,陈省身受邀赴美国普林斯顿高级研究所从事研究工作。在那里,陈省身完成了“一生最得意的工作”:给出了高维黎曼流形上高斯—博内公式的内蕴证明,并发现了“陈省身示性类”,从而开创了整体微分几何的新纪元,对数学乃至物理学的发展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在此之后,陈省身先后主持创办了原中央研究院数学研究所、美国国家数学研究所、南开数学研究所等三大数学研究所,造就了一批世界知名的数学家。1975年,因陈省身在整体微分几何上的卓越贡献,福特总统给他颁发了美国国家科学奖。1984年,以色列总统亲自向他颁发了代表国际数学界最高荣誉的沃尔夫奖。2004年,陈省身又获得了有“东方诺贝尔”之称的邵逸夫奖。

1972年,随着中美关系改善,陈省身开始回国访问讲学。他在一首《回国》诗中写道:“飘零纸笔过一生,世誉犹如春梦痕。细看家园成乐土,廿一世纪国无伦。”从1978年开始,陈省身在和吴大任等友人交流时,就流露出想建立南开数学所的意愿。在吴大任、胡国定等人的几番奔走下,经邓小平亲自批准,教育部于1984年聘请陈省身担任南开大学数学研究所所长。从此,陈省身为南开数学所和中国数学事业的发展费尽心力。在数学所档案室里,至今仍存放着陈省身与胡国定200余封30年前穿越太平洋的通信,从介绍著名数学家来讲学,到引进人才,再到筹措捐款,事无巨细。经过筹备,南开数学所于1985年10月17日南开大学校庆日当天正式成立。陈省身深情地说:“我把最后一番心血献给祖国,我的最后事业也在祖国。我要为中国数学的发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陈省身对数学研究所十分重视。建所之初,他将自己的全部藏书一万余册和获得的沃尔夫奖5 万美元奖金全部捐赠给数学所。1998年他再次捐出100万美元建立“陈省身基金”。为推动南开数学快速发展,陈省身曾亲自向邵逸夫先生提出要在南开建数学图书馆并立即得到支持和帮助。他给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江泽民写信,希望在南开大学建立数学研究中心大楼,得到国家领导和相关部委的大力支持和资助。他说,除了伯龙、陈璞之外,南开数学所是他的“第三个孩子”。

数学所于成立之初就提出了“立足南开、面向全国、放眼世界”的办所宗旨,在陈省身主持下,数学所组织了学术年活动,每年邀请国内外著名数学家来做演讲,并于1988年组织召开了“21世纪中国数学展望”学术讨论会。陈省身在会上提出“中国应该成为21世纪的数学大国”,被称为“陈省身猜想”,为此,国家专门设立了为数学发展提供支持的“数学天元基金”。在陈省身和中国数学会的积极争取下,有数学界“国际奥林匹克”美誉的国际数学家大会于2002年在中国举行,陈省身被选为大会名誉主席,并在开幕式上讲话。

为纪念陈省身为数学事业作出的贡献,2004年11月2日,一颗永久编号为1998CS2号的小行星被命名为“陈省身星”。同年12月3日,陈省身溘然长逝,上千名南开学子自发地举行悼念活动,手捧蜡烛,聚集到新开湖畔,默默祈祷,寄托哀思。2009年南开大学90周年校庆之际,陈省身塑像在省身楼落成,塑像中的他目光深邃,仿佛正在思考着数学问题。2010年第26届国际数学家大会首次颁发了陈省身奖章,以纪念这位毕生奉献给数学研究和教育的杰出数学家。2011年6月18日,在陈省身百年诞辰之际,陈省身夫妇纪念碑在南开大学省身楼旁落成揭幕。遵照陈省身遗愿,夫妇二人的部分骨灰安放于此,伴随着南开数学所和他所深深热爱的祖国。